陆寻舟彻底改变了方向。他放弃了所有花哨的造型,甚至放弃了常用的模具。他只取最朴素的圆形小瓷碟作为容器。
他将糯米粉与粘米粉以恰到好处的b例混合,加入极少量、仅仅为了平衡米制品本身淡淡“生粉气”的蔗糖。用温水和面,r0u成光滑柔软、却不过分粘手的面团。这个过程他做得极慢,极专注,不再去想“这能否T现我的水准”,而是感受米粉在掌心间的细腻触感,倾听面团成型时细微的、悦耳的粘连声。
他将面团分成小剂,不用擀面杖,只用手掌轻柔地按压成厚薄均匀的圆饼,放入刷了薄薄一层山茶油的瓷碟中。没有装饰,没有夹心,就是最本白的米糕胚子。上笼,用稳定的中火蒸制。
蒸汽袅袅升起,带来纯粹而温暖的米粮香气,质朴得让人心安。陆寻舟守着蒸笼,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的愉悦。这不是完成一道惊YAn招牌菜后,被掌声和赞誉包围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内在的、仿佛与手中食物达成某种默契的安宁。他在为另一道“主味”(苦丁茶)服务,他的“作品”的价值,在于能否完美地完成这个“辅助”的角sE。这种“成就他人”而非“证明自己”的创作心态,对他而言,陌生而新奇。
米糕蒸好,洁白如雪,质地绵密柔软,弹X恰到好处,散发着g净温和的甜香。陆寻舟将它们取出,稍凉,摆在素净的青瓷小碟中。一旁,苏棠的苦丁茶也恰到火候,斟入同样素雅的白瓷杯,茶汤是澄澈的金hsE,热气氤氲,先苦后甘的凛冽香气已然弥漫。
苏棠将一杯茶和一碟米糕推到程澈面前:“请用。先尝一口茶,感受那苦。然后,吃一小口米糕。再喝第二口茶。”
程澈依言,忐忑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瞬间,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那苦味极其纯粹、强烈、直冲天灵盖,像一记清醒的耳光。他下意识地想去拿米糕,苏棠却轻轻按住他的手:“等一下。感受这苦,它在舌尖停留,在口腔蔓延。别急着赶走它。”
程澈苦着脸,忍耐着。几秒钟后,那霸道的苦味开始发生变化,一丝极其清冽的、类似雨后山林草木般的甘甜,从舌根处幽幽泛起,慢慢驱散苦涩,留下满口清凉舒爽的余韵。就在回甘最清晰的时候,苏棠示意他吃米糕。
程澈赶紧咬了一小口。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朴素米香和隐约清甜的点心落入胃中,瞬间抚平了被极致苦涩冲击过的味蕾和神经。那点心的味道如此平淡,却在此刻显得无b妥帖、温暖,像绝望寒冬里一件厚实的旧棉衣,不华丽,却真实地抵御着严寒。它没有试图改变茶的苦与甘,只是在那苦涩的巅峰与回甘的过渡之间,提供了一个柔软温暖的缓冲地带。
他再喝第二口茶。这一次,苦味依旧清晰,却不再那么具有攻击X;回甘来得更快,也更绵长。而口中残留的米糕淡淡的甜香,与茶的回甘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圆润、更温暖的复合滋味。
程澈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茶杯,又看看那碟平平无奇的米糕,忽然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我……我好像明白了。”他哽咽着,语无l次,“我的画……我的泥巴……它们现在就是苦的,像这第一口茶。我讨厌这苦,想砸了它们。可也许……也许我不该砸。也许我应该就让它们‘苦’着,摆在那里,看着它们,承认它们现在就是丑的、失败的、苦涩的。然后……然后等等看?像等这茶的回甘一样,等它们自己……生出点什么别的?哪怕等不到,这苦本身……也是我的一部分,对吗?”
苏棠微笑着,没有说话,只是又为他斟了半杯茶。
程澈又哭又笑,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这一次,他细细品味了从极致苦到清澈甘的全过程,然后大口吃掉了剩下的米糕。他离开时,背脊挺直了一些,眼中那狂乱的迷茫被一种虽然悲伤却清醒了许多的坚忍取代。他带走了苏棠包给他的几包苦丁茶叶,和陆寻舟特意多蒸的两块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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