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本。”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那点花粉,“长袖子脏了。”
谢怀谌没有躲。他任由她指尖冰凉的触感停驻在腕骨上,任由那点紫色在她指腹晕开一小片暧昧的痕迹。暮色渐浓,书房里光线幽微,他清晰看见她指甲盖上残留的一点浅粉色——那是今晨母亲新赐的蔷薇膏,涂得并不均匀,像少女心事般笨拙而鲜活。
“嗯。”他应着,目光却落在她耳后,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米粒大的痣,藏在乌黑柔软的绒发里,唯有凑近才看得见。
门外忽传来云摇压低的咳嗽声。那蘅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慌乱间碰倒了案上一只青瓷笔洗。清水泼洒而出,洇湿了摊开的《女诫》扉页,墨字在水痕里缓缓晕染、变形,竟幻化出两个纠缠的“珩”字——那是谢怀谌未取字前,父亲为他拟的旧名,意为“玉佩相击之声”,清越,凛然,不可亵玩。
谢怀谌俯身拾起湿漉漉的纸页。水珠顺着他指尖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他凝视着那被水浸透的“珩”字,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卢循先生考校诸生“何谓君子之德”。他答“如珩如琚”,先生抚须颔首,赞其“气韵清刚”。彼时廊下亦有紫藤垂落,风过处,落英纷如雨雪。
“阿本?”那蘅蹲在他身侧,小心翼翼捧起笔洗,“长别擦了,水干了字会回来的……就像阿萝的箫,藏起来只是让它更亮。”
谢怀谌抬眸。少女跪坐在他身侧,裙裾铺展如一朵初绽的碧莲,双手捧着那只青瓷笔洗,水光映着她清澈的瞳仁,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里,他眉宇间的霜雪似乎正在无声消融,显露出底下未曾示人的、温热的质地。
“蘅。”他放下湿纸,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若……若有人愿为你藏一世的箫呢?”
那蘅怔住了。她捧着笔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青瓷壁上水珠滚落,砸在她手背上,凉得一颤。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耳畔嗡鸣,仿佛有千万只紫藤花苞在同一瞬炸开,芬芳浓烈得令人窒息。
谢怀谌静静等着。暮色温柔地裹住两人,将他们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融成一片无法分割的浓墨。
“阿本……”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长……长还没告诉长,阿萝最后到底有没有吹赢裴家阿本呢。”
谢怀谌深深看着她,忽然弯腰,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物件。解开层层叠叠的绢布,露出一管通体莹润的紫竹箫——箫身天然虬结,箫孔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内壁隐约可见几行细若游丝的刻痕,是极小的篆字:“云想衣裳花想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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