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结束之後第九十七年，姬云生站在归来峰顶上，手里握着一卷刚从归墟之眼边缘捡回来的阵法残图，仰头对着天边那道还在缓慢旋转的封印光环，说了一句日後被历代守陵人反覆引用的名言。
「姬紫薇，你设计封印的时候，就没想过维护问题吗？」
归来峰那时候还不叫归来峰。它只是一座没有名字的石头山，矗立在归墟之眼正东方，山顶平坦得像被一剑削过——事实上也确实是被一剑削过的。戮苍生在封印归墟之主的最後一战中，一剑劈开了归墟之眼外溢的虚无cHa0汐，剑风顺带把这座山的山头给削平了。削完之後他在山顶上站了一会儿，跟帝释天说这里视野不错，适合建个哨所。帝释天说建什麽哨所，你不是把归墟都封进去了。戮苍生说万一呢。於是哨所就建起来了。姬云生此刻就站在这座哨所里，手里那卷残图是姬紫薇昨天刚派人送来的封印维护手册初稿，标题写着——《归墟封印日常维护与故障排除指南·第一版》。
「第一版。」姬云生把这三个字重重地重复了一遍。他在姬紫薇手下g了这麽多年，太清楚「第一版」这三个字意味着什麽了。意味着後面还有第二版、第三版、不知道多少版。意味着他接下来很长时间都要被困在这座被削平了的石头山上，对着这卷残图一项一项地校对、测试、写反馈意见，然後派人送回紫薇垣，等姬紫薇改完再送回来，他再校对、再测试、再写反馈意见。往复回圈，直到姬紫薇满意为止。
他展开残图。第一页是封印总览，阵法结构图画得极其JiNg美——银sE星轨为经，暗红剑意为纬，金sE守护之力为节点，三种至尊本源交织成一道笼罩整个归墟之眼的立T封印网路。每一处节点旁边都用工整的小字标注了维护周期和所需本源型别。边角有一行备注：「本封印由帝释天、戮苍生、姬紫薇三位至尊联合设计，姬云生负责施工建造。设计寿命：理论永久。实际寿命：待验证。首次全面维护时间：封印启动後约一百年。」
一百年。说得轻巧。姬云生翻到第二页，是维护工具清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十项，每一项後面都标了规格、数量、存放位置和领用流程。他从头到尾看完，发现其中将近一半的工具目前还没有被制造出来。翻到第三页，是故障程式码表。归墟封印可能会出现的所有故障被姬紫薇按严重程度分成了九个等级，每个等级对应一个颜sE——从最低阶的白sE到最高阶的黑sE，中间依次是金、银、赤、青、蓝、紫、暗紫。每一级故障都有详细的判定标准和建议处理方案。姬云生看完故障程式码表之後，把残图放在桌上，走到哨所外面的山崖边，对着归墟之眼的方向站了很久。山风吹过他灰白的鬓角——他才不到四十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全是这几年跟姬紫薇对接封印方案熬出来的。
身後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戮苍生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不是刻意放轻的，是长年握剑的人习惯X地把重心放在了前脚掌，脚跟着地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紫薇又送新版本来了？」戮苍生站在姬云生旁边，黑剑斜倚在肩上，剑柄末端系着母亲留下的那枚暗红sE剑穗。
「第一版。故障程式码表已经列到第九级了。颜sE用了九种。」
「她能分清九种紫sE吗？」
「不知道。但她在备注里写了——各级故障对应的颜sE务必严格区分，切勿混淆。尤其是暗紫sE和黑sE的区别：暗紫sE代表归墟残余泄露，黑sE代表封印彻底失效。」姬云生转向戮苍生，语气忽然变得和刚才不太一样，「归墟印怎麽样？」
戮苍生没有回答，只是把左手的护腕解开。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暗紫sE的细线，从腕脉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戮苍生一脉的归墟印——斩杀戮苍云时归墟之力顺着裂剑灌入血脉留下来的。姬云生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药鼎。归元鼎的初号机——还没有刻上莲花和星图，只是一个粗糙的铸造原型，鼎身表面全是反覆锻打留下的锤痕。姬紫薇亲手打造的，说是专门针对归墟印设计的压制法器，核心阵法可以暂时将归墟印的扩散速度压制到原来的三成。
「紫薇新做的。她说这个是原型机，效果还不稳定。让我先找个人试试。」姬云生把归元鼎放在戮苍生手腕上，鼎身的阵法自动激活，暗红sE的杀伐本源和银sE的秩序之力同时注入归墟印。那条暗紫sE的细线轻轻震了一下，颜sE从深紫褪成了浅灰，扩散速度明显减缓了。「她说归元鼎的终极目标是彻底清除归墟印，但现在只能压制。」
「够了。」戮苍生把护腕重新系上，「至少能压到我教完云儿剑法。」
姬云生没有接话。戮苍云的魂魄被归墟之主劈成两半已经过去了九十多年，一半被炼成了无始魔将锁在归墟之眼深处，另一半被姬紫薇亲手封印在西北荒碑之下。戮苍生从来不提这件事，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趟西北，站在荒碑前面什麽也不说，站半天再回来。姬云生把归元鼎收回怀里，拿起那卷残图。故障程式码表的最後一页夹着一张姬紫薇亲笔写的字条，他之前没有注意到：「云生，封印维护手册的编写工作预计需要反覆修订多次。我知道你辛苦。但归墟封印是人间最後一道防线，维护手册是封印的备份方案，只有你能做这件事。另：归元鼎原型机的测试资料请尽快送回。戮苍生的归墟印扩散速度b我预想的快，归元鼎必须在他还能握剑之前完成。没有时间了。——紫薇」
姬云生把字条折好放进怀里。然後他回到哨所的木桌前，铺开残图，拿起毛笔，开始写第一份反馈意见。文末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补上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另：紫薇，下次送新版本的时候，能不能顺便送点酒来？桂花酿最好。没有酒，实在看不完这麽多故障程式码。」他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把反馈意见塞进信筒绑在信鹰脚上。信鹰振翅而起朝西北方向飞去，很快就变成了封印光环背景下一个极小的黑点。
（第三卷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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