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吧文学 > 综合其他 > 《本金》 >
        在他们结婚满十年的某个很普通的星期三,老公木生亲自下厨煮了一锅咖哩。饭菜上桌後,郁金忙着把盘子摆放得很漂亮,不断调整拍照的角度,甚至拿着手机绕着盘子转了半圈找画面。她嘴里喊着叫木生先不要动,接着还伸手把木生的手从镜头画面里赶开,理由只是因为他衣服的袖口上面起了毛球,拍进去不好看。等她好不容易拍完照,又花时间挑选照片、修图,最後在照片上打上一句:「老公的Ai心晚餐」,然後满意地发布到网路上。等到她终於把这些动作做完、抬起头来的时候,桌上的咖哩饭早就已经冷掉、不再冒着热气了。这时候的木生已经默默地吃到一半,他吃东西的速度非常慢,而且他的眼神一直静静地看着郁金放在手机旁边、根本连一口都还没有吃过的那盘咖哩。

        对於郁金这样的举动,木生一句话也没有抱怨。其实在那段时间里,木生常常出现这种反应,他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盯着某个地方发呆,那种专注又沉默的眼神,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心里慢慢核对着一本非常长、非常复杂的帐本一样。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之後,有一天晚上,木生像平常一样在厨房里洗好碗,并仔细地把流理台上残留的水滴全部擦乾净。接着,他走到郁金的对面坐了下来,用很平静的语气对她说:「我们两个离婚好不好?」

        木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非常轻松平淡,就像是在问她家里的第四台有线电视要不要退租一样随便。郁金听到这句话的第一个反应,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是当她笑完之後,她才猛然发现坐在对面的木生完全没有在笑,表情非常认真。她立刻紧张地问他到底为什麽要离婚,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nV人,还问是不是婆婆又在背後说了她什麽坏话。木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在脑海里想了非常久,最後却只挤出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我累了。」

        在木生提出离婚之後的那两个礼拜里,郁金把她这辈子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跟招式全都用上了:她在他面前大哭、故意跟他冷战不讲话、把过去的旧帐全部翻出来吵、试着理智地跟他讲道理、甚至放低姿态向他示弱,最後还失控地对他发脾气。可是,她出的每一招都没有用,感觉就像是用力打在柔软的棉被上一样,完全得不到木生的任何回应。後来,木生直接把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家里的餐桌上,他自己该签名的那一栏早就已经签好字了,而且他写的字迹还是跟以前一样,看起来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就在木生准备搬出这个家的前一天晚上,他还特地把家里冷气机的滤网全部拆下来洗得乾乾净净,等滤网晾乾之後再小心地安装回去;除此之外,他甚至还费心地把浴室缝隙防水用的矽利康胶,重新补上了一圈新的。

        到了真正要离开的那天,木生拉着自己打包好的行李箱走到大门口的玄关。这时候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脚步,可是他的头完全没有转过来看她。他背对着郁金,用非常非常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实在太小了,小到郁金差点以为那句话只是她自己在脑海里幻想出来的。木生说的是:「在这段婚姻里,我甚至连你的手机,都从来没有偷偷翻开来看过一次。」

        说完这句话之後,大门就被紧紧地关上了。门锁里面的金属锁舌滑进去卡住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喀」声。这个关门上锁的微小声音,对郁金来说,竟然是他们住进这间屋子整整十年以来,听过最巨大、最震撼的一个声音。

        到了深夜的时候,郁金独自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眼睛SiSi地盯着离婚协议书上木生早就签好的那个名字。木生。她嘴里轻轻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接着又重复念了一遍。当她慢慢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已经不再像是一个人的名字了,反而像极了另一个她早就认识、代表着某种毫无生气的词汇。不过,她很快就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不让自己顺着这个可怕的念头继续深想下去。

        刚离婚的前三个月里,郁金对外解释离婚原因的说词表现得非常稳定,不管是遇到谁来关心,她讲出来的内容全都是同一个固定的版本。她总是说:「离婚是我自己主动提出来的啦。如果我再继续跟那一块不懂情趣的木头生活下去,我自己整个人都会跟着腐烂掉的。」听完她的抱怨,她的好姊妹们虽然都配合着点头赞同,但是她们点头的反应速度,却明显b以前还要慢了半拍;甚至其中有两个姊妹还偷偷在私底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们大概以为郁金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但是,郁金其实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了。自从看见那个眼神之後,她就刻意减少了跟这群好姊妹出去聚会的次数。她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替这一切找藉口解释:这并不是因为姊妹们变了,而是因为我现在的状态b较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独处而已。

        不过有一次聚餐的时候,郁金因为喝了太多酒,差一点点就把心里真正的实话给脱口而出了。可是当那句真话涌上喉咙的时候,她y生生地把它吞了回去,最後讲出来的话却变成了:「说真的,在这段婚姻里,木生其实也并没有做错过什麽事情。」这句话一讲完,整个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秒钟,大家都不知道该怎麽接话。郁金见状,立刻挤出笑容,赶紧补充说了一句:「哎呀,他就是这个人真的太无聊了嘛!」听到她这麽说,大家才好像终於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一样,跟着尴尬地笑了起来,然後顺势把聊天的话题转移到其他的事情上。至於那天晚上,她原本卡在喉咙里差点说出来的那句真心话到底是什麽,就连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听得很清楚。

        接下来,郁金开始把气出在外面那些曾经对她有意思的男人身上。以前常常关心她的那个「学长」,现在看了她的讯息却不回覆、直接「已读」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了。有一次半夜她因为失眠睡不着觉,就主动传了一句「睡了吗」给学长。送出之後,她看见聊天对话框里浮现了代表正在输入的三个点点,那三个点浮现了一下又消失,接着又浮现、又再次消失。那种犹豫不决的感觉,就像是有一个人在门外把手举了起来准备敲门,但最後终究还是把手放下来,没有敲下去。一直等到隔天的中午,学长才终於回覆了一句:「我最近工作b较忙,你自己要多保重喔。」这句话的最後面还附上了一个代表温暖的太yAn贴图图案。看到这个回覆,郁金深刻地T会到,这种客套的礼貌,就是她在感情市场上能得到的最後一点微薄服务了;那些男人现在就连想要拒绝她,都会假惺惺地把拒绝的文字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彷佛还替它打上了一个JiNg美的缎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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